『我有一把可以通往別的世界的鑰匙。』

年幼的我曾經信誓旦旦的說著，瞬也不瞬的睖瞪著眼，像是在說服別人或是自己，彷彿自我堅信就會讓言語的真實性大幅提升的模樣很是可笑。
『就是那把掛在鎖匠店門口的大鑰匙，晚上他會發出紅的黃的、藍的綠的光，然後就可以打開一扇通往另外一個世界的門。』

這是我小時候說的第一個謊。
第一個不為了隱瞞自己犯的過錯而撒下的漫天大謊。
當時我才是個初上幼稚園大班的小小學童。
時間淬鍊而後，牢牢印在記憶中，23年。
至今我還是無法體會兒提時的心情，我第一個不知道為了什麼而起的謊，第一個沒有緣由的欺騙。

年紀稍長，我將這個謊再度重複使用了一次。
這次的原因是因為好勝，還有一點點的得理不饒人的蠻橫。
國小二年級有個女同學，曾經一臉驕傲揚言她有一台閃亮的小南瓜馬車，還有一面可以讓她隨心所欲變換造型的鏡子。
年紀稍長，對人說話中的真實性敏銳度自然而然提高，也能粗略的分辨是非善惡，我察覺她的情緒起伏，還有超乎常理的真實性。
所以我反唇相譏。
『我的秘密更厲害了，因為我有把通往別的世界的鑰匙。』
我還記得她脹紅著臉要我提出證據的模樣，我還記得她和我說謊被揭露的難堪，還有說謊之後造成的隔閡。
那是道隱形的牆，摸不著，觸不到，卻一直無法跨越過去的尷尬。

這是我為了所謂的顏面之爭所惡意散佈的欺騙。
當時我還年幼，無法正視說謊之後的傷害，會有道淺淺淡淡的疤。

國中的我，曾經天真以為適度的不誠實或是合量的加油添醋是一種潤滑劑。
我將事實或是事件用故事花俏手法的層層包裝，增加我與父親之間的話題。
今天誰誰誰做了什麼事，老師說了什麼話，都是我的原布。我把平凡無奇的一段記憶剪下，仔細的修去碎裂的花邊，車上不規則的蕾絲，變成一個美麗的故事。
縱使裡面百分之八十是謊話。
然後看著粗糙的手法被時間的縫紉車過，扯出一堆碎屑、脫線的毛邊。
只好又拉出另一段花布，縫縫補補。
拼成殘破的雜緞，有著貧窘的可笑。

然後，徒勞而返。
摔碎眼淚的珍珠。

這是我曾經誤以為不會被定罪的，另一種謊言。
當時我不知道，吹破了牛皮之後，像是將自我深深的剖開，有國王新衣的愚蠢。

日子更迭，說得謊越來越多，五花八門。
不外乎為了脫罪、為了自己、利益，或是等價交換一些不能計量，像是情感或是自我的情緒。
像是偷偷欺瞞著母親要打工，卻偕同珍絹整裝出發台中一日行，或是不敢承認自己的疏失造成的傷害，或是想要得到認同或是讚美的小小謊言。
然後學會了不誠懇。
善意的謊言，巧妙的規避一些直覺性的傷害，或是自以為可以避免讓波瀾萬丈的一切繼續往最惡劣的方向發展，我以為說謊可以將失控的情況控制得宜，像是漁夫的舵，將失序的船隻導回風平浪靜的無垠。
開始小心翼翼，學會敏銳的去觸及別人有意無意覆蓋在語調之下的情緒起伏，滑溜的如同一條魚，輕盈的從隱藏的危險中滑過。
你今天的衣服很好看。
別傻了，你才沒變胖。
善意的謊言是裹著糖衣的苦藥，淬滿了蜜，卻是致命的毒。
長大之後，我才發現，說謊是讓自己可以短暫脫離現實，逃避一切罪愆或是棘手的狀況，躲進另外一個自以為安全空間的鑰匙。

這個世界大家都去過。
這個鑰匙大家都有一把。

因為，大家都在說謊。

越長越大，對於別人言詞中的閃爍越能輕而易舉的知悉，但是卻無能為力改變現狀。
為了保護自己，為了避免危險或事紛爭，為了為了。
所以我們都在說謊。
越聰明的越擅長說謊。
越膽小的人越會說謊。
謊言與欺騙，是每個人都擅長、甚至可以稱得上熟稔的一種技能。
說謊，隱瞞，欺騙，說穿了只是自我保護。
口口聲聲覺得她很醜、很矮，說從來都沒有給過真心，卻可以用包裝過後的故事哄騙不知情的人。
想要擁有受人仰慕的感覺，適時給以等價的關懷。
貪婪別人給的好處，狡詐的假裝自己是好人，可以當朋友。
好自私。
我憐憫他，也可憐你。
假使保護自己的卻會傷害別人，造成不能抹滅的傷痕，仍然繼續？
可不可以，勇敢一點。
我想，我問。
所以我學會了，對自己坦然，誠實。
不說謊。

『我有一把可以通往別的世界的鑰匙。』

然而在眼淚淹沒全部的自己以前，我還是沒有使用這把通往異世界的鑰匙。
因為我知道，從另外一個荒原回來，會有傷痕、眼淚，與更多悔不當初的愚蠢。